明天晨报“我·报纸”将刊发的我的文章:
在不懂得爱人之前,交响音乐曾是我的最爱。
喜欢上交响乐,缘于80年代初的大学时代。不是因为我有多么高雅,而是交响乐曾经离我们很近,这可以从交响乐的入门“三子”(场子、票子和单子)谈起——那时,交响乐演出场地简单实用,进场的门槛不高;那时,交响音乐会的票价很低,只相当于一场电影的票价;那时,交响乐演出节目单除了曲目介绍外,还兼有普及交响乐知识的功能……
“场子”
大学时代,我聆听交响乐最多的场子就在复旦大学相辉堂!那时的相辉堂(原名登辉堂),几乎每月都有几场精彩的交响音乐会,上海交响乐团、上海乐团、上海芭蕾舞团管弦乐队、上海歌剧舞剧院管弦乐队每每轮番登场,当时国内一流的指挥家几乎都登上过相辉堂那简陋的舞台。我在这个舞台上看到了李德伦、黄贻钧、黄晓同、曹鹏和陈燮阳等的风采。至今还记得李德伦在一次指挥开始前说的那段话:“现在大家都说要实现四个现代化,我看还要加上一个:文艺的现代化……”话音刚落,相辉堂里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。“通过了?”李德伦自言自语道,“噢,通过了!”又是热烈的鼓掌!
大学毕业后,我常去上海音乐厅。当年,这里白天放电影,晚上开音乐会,是一个大众娱乐场所!上海音乐厅原名南京大戏院,建于30年代,抗战胜利后梅兰芳大师曾在此演出京戏,常常爆满。虽然其回音效果不错,但隔音效果极差,音乐厅西面是一条弄堂,市井噪声依稀可辨。记得一次某乐团正在演奏德沃夏克的《新世界交响曲》,一曲将了,弦乐拉出最后一段滑音时,忽然隔壁弄堂发出“嘭”的一声巨响,原来隔壁弄堂的小贩正在爆米花!
因为上海音乐厅最初的功能定位是戏院和电影院,它的舞台偏小,演奏室内乐还算凑合,一到大型编制(80人以上)的交响乐团演出时,就显得捉襟见肘——第一排弦乐末席往往要挤到舞台侧幕。所以,国外大型乐团来访,一般都会另辟新址。据说1986年9月西德班贝克交响乐团来访,原定在音乐厅演出,后来改在美琪大戏院。而1993年5月费城交响乐团来访,因为编制过于庞大,只能在上海体育馆演出。
1998年,上海大剧院建成,爱乐者终于盼来了现代化的音乐演奏大厅!
“票子”
做学生的时候,常喜欢“蹭听”交响音乐会,我特别乐意做校学生会安排的相辉堂检票员,听众入座后,我就会找上一个座位,自己当起了听众。有一次,我还有幸绕到舞台侧幕,与演奏员们近距离面对面,音乐响起,幸福感油然而生。
大学毕业后,我的“蹭听”生涯结束,只能买票观赏。那时上海音乐厅的票价很低,记得每周日上午9点演出的星期广播音乐会,票价为2角钱,晚上音乐会票价一般也在5角左右。对于已有工资收入的我们来说,这样的低价简直就是一种福利。所以,我们一班毕业的同学常常会在音乐会幕间休息时相聚——不是因为事先约定,而是因为不约而同。聆听一场交响音乐会,是当时我们最有意义的文化生活。
当年,国外的音乐团体也时有来沪演出,票价会稍高一些,但我们还能承受。比如,我买的班贝克交响乐团的演出票,价格为6元,这已让我的同事咋舌。到了90年代初,交响音乐会越办越多,票价也越来越贵。记得我买的费城交响乐团的演出票,已破天荒地达到了60元,这已是我能承受的最高极限,因为那时我每月工资只有区区300元!
那时,我盼望着上海能有与这座城市地位匹配的现代化音乐厅,但从来没有盼望过与自己的荷包不匹配的音乐会票价。后来,“匹配”的音乐厅来了,“不匹配”的票价也来了……
“单子”
听交响音乐会,我喜欢买一份节目单,一是作为节目内容的浏览,二是作为收藏。那时,因为音乐会票价本身很低,节目单价格就更低了,约在2分到5分之间。说是节目单,其实就是一张薄薄的折成4页的8开纸,但内容却很扎实,一般都有曲目、乐队、作曲家和指挥的介绍,我的一些粗浅的交响乐启蒙知识有的就来自这些单子。
与现在厚重的小册子比起来,那时的节目单显得比较粗糙。但也有例外,我珍藏着的班贝克交响乐团演出节目单,就是80年代我见过的最精美的节目单之一,铜版纸印刷,共24页,内容包括“班贝克交响乐团和班贝克市”、“建团史”、“演奏旅行”、“指挥”、“节目表”和“演出作品介绍”等,这样一本漂亮的小册子,售价只有3角,而且没有一页广告!
现在,每次听音乐会,我依然有买节目单的习惯,但是,某些节目单越来越让我失望,价钱贵倒也在其次(一般都在二三十元左右),最主要的是内容欠缺,对作曲家、作品、乐团和指挥的介绍过于吝啬,而抢眼的部分都让位于赞助商和广告,印制精美的小册子往往让我有一种“金玉其外”的联想。
我的爱乐历程从“三子”起步,至今想来依然温馨。在我看来,青少年的艺术素养,不在于“让××进课堂”,而在于课堂之外可以方便地选择什么。艺术素养不是强加于人的附庸风雅,而是可望可及的耳濡目染——行政干预与空洞口号,离精神文明更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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